位于莱比锡的海因茨精密机械公司已有九十年历史，但总经理最近在董事会会议上不得不面对一个艰难决定：将生产线迁至中国江苏。“我们在德国新建工厂的审批过程耗时长达58个月，而在中国，从签约到投产仅仅11个月。”他感叹道。

这样的故事在今天的德国比比皆是。德国最大的化工公司巴斯夫在关闭路德维希港的13家工厂后，毅然向中国广东湛江投入100亿欧元建设一体化生产基地。这是该公司158年历史上最大胆的赌注。

德国工业的困境：能源成本与官僚主义

“整个行业看不到未来。”德国化工产业园运营商Infraleuna的董事总经理克里斯托夫·君特尔坦言。由于需求不足，他熟悉的许多公司已经多年没有充分开动产能了。

展开剩余84%

德国工商大会的调查显示，37%的德国制造业企业正在减产或外迁生产基地。在能源密集型企业中，这一比例高达45%。

俄乌冲突爆发后，德国能源价格大幅上涨。尽管近期有所回落，但工业用电价格仍高达每兆瓦时218欧元，是中国的3.2倍。

“每天都有企业前来向我告别，他们正计划迁往美国或中国。”北威州经济部长平克瓦特在州议会听证会上无奈表示。

官僚主义是另一大障碍。德国投资设厂的平均审批时长长达5.7年，几乎是中国的六倍。德勤咨询公司的调查显示，自2022年以来，认为过度官僚主义阻碍转型的企业比例上升至61%。

数据显示，德国资本正以每日超过5亿欧元的速度涌向海外。过去5年间，德国企业平均每年向海外转移超过2000亿欧元的资金。

2023年德国对外投资总额创下历史新高，达到2160亿欧元，其中近三分之一流向了中国。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，德国本土的工业投资增长率仅为微不足道的0.2%。

德国联邦银行2024年8月数据显示，德国对华投资占其对外总投资比重已从2022年的11%大幅上升至31%。2024年第一季度，德国对华投资同比增长23%，而德国国内吸引的海外直接投资却锐减至232亿欧元。

巴斯夫董事会主席薄睦乐直言不讳：“不会继续在德国投资，因为在德国看不到能赚钱的地方。” 随后，巴斯夫启动了将生产基地迁往国外的行动，包括在美国投资260亿欧元，以及在中国广东湛江投资100亿欧元建设生产基地。

转向亚洲：中国市场不可替代

面对德国本土的困境，中国企业成为德国企业最重要的避风港。德国工商大会北京首席代表希尔特在年度白皮书中指出：“72%的在华德企计划未来三年增加投资，而在德国国内，这一比例仅为31%。”

德国汽车行业在中国的投资尤为突出。2024年第一季度，德国汽车行业在中国的投资额达到78亿欧元。宝马集团在沈阳的新建第三工厂总投资高达150亿元人民币，预计2025年正式投入运营，专门生产新一代电动汽车。

中国德国商会华北及东北地区执行董事欧阳利文表示：“撤出中国是不可想象的，因为中国市场实在太重要了。” 他补充说，德国企业正将“去风险”视为经济上的需要，而非完全撤离中国的信号。

德国企业在中国的利润率也支持了这一选择。慕尼黑ifo研究所的商业景气调查显示，德国中型企业在中国的平均利润率高达8.7%，而在德国本土市场，这一比例仅为3.2%。

对于某些因各种原因无法全面转向中国的德国企业来说，印度成为了一个可行的替代选择。KPMG与德国-印度商会联合发布的报告显示，超过半数在印德企计划在2025年增加投资，到2030年这一比例将达79%。

“印度是唯一能与中国媲美的大型替代市场。”KPMG国际业务部门负责人安德烈亚斯·格伦茨表示。随着华盛顿与北京的竞争加剧，投资中国被视为风险日益增加，企业因此寻求新的市场。

德国对印度的出口数据也反映了这一趋势。2025年1月至4月，德国对印度的出口额较上年同期增长18%，而对中国的出口同期下降16%。德国企业在亚洲的信心调查显示，印度市场的乐观情绪远超其他亚洲国家。

不过，印度市场并非没有挑战。官僚壁垒和生产标准认证难题是企业面临的主要障碍。三分之一德企报告称，如果印度工厂依赖从中国进口的中间产品，可能根本无法将这些产品运入印度。

政治动荡与美国因素

德国企业外迁的决策不仅基于经济考量，也受到政治环境的影响。德国执政联盟内部的分歧在对华政策方面尤为明显。

德国外交部长瓦德富尔原计划在2025年春季对华进行访问，但因“日程安排的困难”被临时撤销。柏林政界人士透露，实际原因是其在台湾问题上的争议性言论引发了中方关闭对话窗口。

美国因素也不容忽视。美国对欧盟产品征收的新关税对德国出口导向型经济造成严重冲击。德国央行行长约阿希姆·纳格尔指出，美国关税及政策不确定性正抑制德国经济增长，尤其对处于关键调整期的工业部门构成重大打击。

特朗普政府上台后，德国企业对美国的投资也呈现增长趋势。巴斯夫260亿欧元的投资中有超过43%落子美国市场。大众集团、宝马公司等也在美国多地增设新工厂。

为应对危机，德国政府与商界代表发起“为德国制造”的大规模投资倡议，承诺到2028年在德国投资6310亿欧元。德国总理默茨称这是德国“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投资计划之一”。

同时，德国政府寻求减少官僚主义，加快审批流程。在杜塞尔多夫举办的“德国日”投资论坛上，州经济部长绍尔兰德试图留住本地企业时表示：“我们正在简化审批流程。”

然而，业内人士指出，仅靠投资难以根治经济顽疾。慕尼黑经济研究所报告显示，近半数德国经济学家不看好新政府经济政策，认为结构性改革缺位。

“资本流动的动向不会撒谎。”德国商业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克莱默指出。2024年第二季度，德国金融资产的外流规模达到了单季历史最高点580亿欧元。

发布于：江苏省